盛世末世 - 我在纽约对冲基金业的这些年[转]

[ 2009-01-10 17:59:46 | Author: zhenhu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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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糖卷果

“....我们今日的金融系统的弊端来自于,流通性极差的房贷金融产品随着房市的疲软拖累商业信贷,从而继续损害整体经济的发展。”----- 美国财政部长亨利·鲍尔森,2008年9月
  
  “家,不仅仅是一个居所,而且也应该是一种投资。我相信多年以后的历史学家会以金色时代来形容21世纪的头几年的房市。我奉劝诸位要抓住这个历史机遇。。。我在努力刻画一幅今天繁荣房市的景象来解释为何这样的繁荣会延续到下个十年。”----- 美国房屋中介协会首席经济学家大卫·黎瑞,2005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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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当年初一学英语,刚开始的时候,老师特别强调时态的正确用法。那时候看着什么什么现在进行时,过去进行时,现在完成时,过去完成时,等等等等,一时间有些眼晕,心说怎么这么多讲究。还是中文好啊,英文里时态对应的功能,在中文里都被简简单单的几个助词代替了。小学二年级时候的班主任是语文老师,除了记得她当年让8,9岁的我们背诵木兰辞以外,就是强调这个“着了过”印象深了。还好,不管怎么说,初中那时候毕竟年轻,记忆力好使,虽说不能在短暂时间里融会贯通,咱们还可以使出背政治练就的那份儿童子功来死记硬背么。于是就这么解决了。后来上了初三,开始接触英文虚拟语态了,问题严重了。中文里好像没有可以信手拈来的对照字,于是就得努力去揣摩意思,然后再强记前后两个分句的时态套路,才不致闹错,让老师判卷的时候在完形填空那一项废掉的红墨水最多。
  
  虚拟语态啊虚拟语态,学起来花的功夫最多,可是却是现实中最最没用的一个时态。为什么呢?我的感觉,一般人在不得不用到这个语态的时候,想要说的话,一定是带着点儿不甘,无奈,抑或是有点儿伤心,郁闷,甚至于愤懑,忧伤的。大概这就是世事没法十全十美,人一辈子总得有点儿遗憾的意思吧。这层意思与其造成的结果可轻可重;往轻里说,好比秋香姐一个人自言自语,如果早知道需要赶紧造一幅春树秋霜图来救场,当初就多下功夫临摹唐伯虎的真迹了。往重里说,好比劳德诺对小林子悔恨当初不该没发觉岳不群对他卧底的身份门儿清,早知道的话就不会误中奸计,拿假的辟邪剑谱来坑陷了左冷禅的一对招子。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小时候有一阵儿时兴看名人名言录,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大概意思是一个人不能两次跨进同一条河流。可是说实话,萨特说存在的就是合理的,那么历史的存在之合理性,不就是因为人总是在不同的时间空间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着前人甚至是自己犯过的错误么。我们可不可以说,这是真正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一条真理呢?
  
  贪婪和恐惧,是两个相辅相成而又似是而非的人的特性。至今为止历史上所有的泡沫,背后无不深深的刻上了这两种人性的烙印,在泡沫吹起的阶段,一切都看似美好之极,繁华似锦,烈火烹油,你好我好大家好,共同致富,天有多高,心就有多高;没有你做不到的,只有你想不到的,万事皆有可能。而在泡沫爆裂的过程中,恐惧如同冬天里的北风,透骨生寒,又好比影院里冒烟儿,人们被恐惧攫住了心,只恨爹妈少生两条腿,争先恐后往门口儿挤,谁在这时候嚷嚷一嗓子“让领导同志先走”谁就是傻子。。。
  
  金融海啸,忽如一夜北风来,诚信只被雨打风吹去。在这个时候,如果还能回头看看的话,又有谁不会后悔。恐怕在这个时候,每一句出口的话,都是虚拟语态。人生苦短,生活在所谓千载难逢的这样一个年代,不知应该说是不幸呢,还是有幸。
  
  千载太长,笔下记忆,只争朝夕。

(1)
  
  有时候,你越不想来什么,越是害怕来什么;越是觉得是小概率事件,哎,偏偏就越会发生什么。
  
  2008年,相信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不寻常的一年,说不定还有着很多的第一次 。对于我们这个创业七年多的公司来说,今年里,也有两件事是头一回发生。一件是大老板罗德经过长时间的计划,拍板请来一个专职做企业文化拓展的公司,3月中在曼哈顿中城36街的摩根图书馆的地下小会议厅租了整整两天来给公司所有老板员工一起培训。另一件事,是9月初公司历史上第一次召开投资人大会,地点依然是摩根图书馆,只是扩大到了一层会议中心。这两件事本来都不是坏事,其实还应该算作是好事,对于一个正在健康有机蓬勃发展的公司,又是处在几年华尔街难得荣景之下的大环境来说,作为公司的至高无上的舵手的罗德,心里对于公司的将来规划,自是有其一番谋划。尤其是前者,在这个时刻请外面的专家,也就是说,非自己人,来给手下培训,或者说是提醒,企业文化的一部分必要内容,自有其中婉转训诫的深意,这也是我们后面慢慢体会才吃透的,后文还会有交代。
  
  这两件事和另外一件事,也就是公司每年一度的七月全体外出度假村开会,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是发生在星期一,分别是3月17日,7月14日,和9月8日。此外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在这每一天,美国股市都发生了大跌,盘中历经了剧烈动荡。而造成这些大跌的原因,是在这每个星期一的前一个周末,分期分批的,大公司出事。3月份是贝尔斯登被摩根大通贱买,7月中是两房危机和印地麦克银行破产,9月初是两房被收归国有。
  
  用一句俗的来说,9月的那个星期注定要在历史上划下浓重的一笔。其后几个星期发生的事情,一连串响当当的名字,背后的一个个巨人颓然倒下,你方唱罢我登场,令人目不暇给。纽约这个地方,集中了全球最最顶尖的新闻媒体,在经济形势不好,全球同此凉热的大环境之下,做新闻的倒是过足了瘾,尤其是财经新闻,追着这些大公司,从蛛丝马迹中分析它们的前景,或者说是倒闭的前景可能更恰当,风头直逼海湾战争时期的战地记者,活儿都让他们抢去了。没办法,形势比人强么,那谁谁不是说过,经济挂帅,经济挂帅么。
  
  说起来,这一切的一切,回想起来,贝尔斯登开了个好头,别看它在华尔街五大投行里面排在高盛,摩根,美林,雷曼之后个头最小,可是好比引爆炸药的雷管本身不一定爆破力最强一样,它只是做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而已。1998年夏,当全球还在为前一年的亚洲金融危机慢慢买单舔舐伤口的时候,俄罗斯国家债券信用违约,强力引爆新一轮的金融危机,致使以125倍杠杆做多的LTCM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40多亿规模的大对冲基金顷刻间灰飞烟灭,美联储紧急召集几大投行,银行,要求它们不要强行平仓头寸,徐徐图之,以避免金融体系土崩瓦解。和今日的保尔森,伯南克连袂提出的7000亿救市本质上差不多,其实就是牺牲一部分利益,以空间换时间,来争取长期目标的稳定。98年那次是这几大投行联合买入市场,短时间内肯定是要承受不同程度的市场损失,可是这样一来拯救了整个股市债市,长期看是值得的。好比赌场里你做为赌客连猜对18把大,这庄家一直在赔钱赔的面如土色,接下来还怎么玩儿?还接不接跟风的一拥而上一边倒的筹码?如果庄家破产了,发话“系统出故障,今天的输赢统统不算”,是要出人命的。大家各退一步,为了这个系统的长治久安,为了以后能更多的从里面榨钱,各自少赚一些,让游戏能继续玩下去,这才是解决办法吧。可是这时候偏偏有个一直跟风的跳出来,不顾别人的颜色,说“我不!”众人定睛一看,原来就是贝尔斯登。华尔街传言一直就是如此这般。它当年袖手做壁上观,落得了一个人品不够好的名声。
  
  美国这边的中文报纸很多,纽约街头动不动就有个报摊卖《世界日报》,《星岛日报》,《明报》,这些报纸的背景不一,有的是香港,有的是台湾新加坡,办报的初衷也各异,反正不是一致致力于祖国的安定团结的,这点当可以肯定。当然,还有祖国在帝国主义心脏里面楔下的一根钉子《侨报》,这些年来一直伴随我等,走过了蹉跎岁月,理所当然不可不表。就像台湾和香港电影界,对于美国影片片名的译法有很大出入一样,《世界日报》对于Bear Stearns一般译作贝尔斯登,这个倒是和大陆的音译习惯一致;可是《明报》就不,将其译作熊士坦,这和他们把贝克汉姆译作碧咸的粤式音译法倒是大相径庭。想想人家美林,60年代就把公司的标志改成了一头神采奕奕的金牛,拿这来象征华尔街做市大忽悠的本性多贴切, 可这名字里有个熊?
  
  得,这个名字给人印象太深,挥之不去,每每思及它家的境遇,脑海里就浮现出鹿鼎公韦小宝征战尼布楚,对着冻毙僵硬的俄方败军之将图尔布青说的一句话:这名字不好,要是叫图尔布财,就只会发财,不会发青了。
(2)
  
  过去这大半年里,我们经历了华尔街传统五大投行由盛至衰的全过程。从贝尔斯登3月中在联储的操纵下贱卖给摩根大通,到9月中雷曼破产,这中间的时间稍微长点儿,正好半年,可是由雷曼再往后就快得多了,美林被打包甩卖给美洲银行和雷曼是同时发生的事,确切的说,这两件事是相互照应的。
  
  自此以后,短短的一两个月里,高盛和摩根斯坦利的股价就像过山车一样上下乱颠,把股东们晃得晕头转向,又好比赵子龙踏曹营,被大大小小熊市庄家杀了个七出七入。最后高盛和摩根斯坦利高举小白旗,声称我们不玩了,我们集体申请成为商业银行,我们自此和普通传统意义上的商业银行同分财政部救市基金这一杯羹,大家都是道上出来混的,以后还望彼此有个照应,云云。到了这一步,一百多年的投资银行这个商业模型终于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走向了暂时转入幕后的漫漫长路。
  
  这些投行的业务,很大一块收入来源是做大大小小对冲基金的主要经纪,也就是为基金提供融资,托管资产,执行交易。这部分收取的费用和利息非常的可观,尤其是过去这几年。仅仅七年前,人们对对冲基金的神秘感比现在要多得多。传统的共同基金仍然是决定大市走向的根本力量,所有共同基金加在一起的市值规模大概是6万亿美元,对冲基金只有这个数字的十分之一。经过过去五年的高速发展,对冲基金的整体行业规模,就和基金经理的个人财富一样的急剧膨胀,尤其是经过了07年的盛景,全球对冲基金加在一起,已经俨然有两万亿美元的规模,已经再也不是共同基金眼里的小弟弟。
  
  对冲基金和共同基金的一个主要差别在于投资杠杆的使用。美国证交会规定,大部分证券类共同基金一般是不可以像普通投资者那样使用杠杆进行投资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作为散户的我们普通老百姓,比他们幸福,还可以向券商借钱消费买股票。对冲基金就根本不一样,简直根本就是两码事。很多对冲基金的投资策略,是必须建立在大幅度的杠杆基础上才能获利的,如果套利的利差空间非常小,基金就必须通过加大融资规模来提高杠杆,希望能把小幅度的利差放大几倍,十几倍,几十倍,这样,去掉返还券商的利息以后,才有正回报。从投行这些券商的角度来说,对冲基金使用的杠杆和他们收得的手续费利息收入是成正比关系的,所以在经济大好,证券市场空前繁荣的时候,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用杠杆投资武装起来的对冲基金,实际投资的市值成倍的增长;再加上全球证券市场大好,对冲基金吸引了不少共同基金的老客户。此消彼长,终于压倒了共同基金,成为了左右大市走向的一只主要力量。
  
  说起传统共同基金的客户,很多是州政府县政府公用事业人员的养老金,社会保障金,大学院校科研机构的基金会,以及大公司退休账户。这些钱,多年以来一直是放在共同基金的比重多,放在对冲基金的比重少,而且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原因无它,只是风险控制作祟。传统意义上认为对冲基金缺乏证交会的监管,投资策略不透明,投资报告效率不高,资本流动性极差,对于风险控制要求很高的掌管广大美国人民退休账户的投资决策人来说,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顾虑。
  
  本来么,劳动人民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血汗钱积攒下来不容易,每个月两次的工资单,政府自动自觉的帮你扣掉了一定百分比的钱,放到你的退休账户里去,生怕你忽然豪气大发或者利比多作祟,一不留神把棺材底儿给花了,这样做美其名曰是替你强制省钱,好比当年小霸王学习机的广告词儿,为了将来打基础!作为管理这样一笔庞大资本的投资经理人来说,对于风险严格控制,自然也是可以理解的了。不怕少挣点儿,关键是别赔本儿。
  
  自我踏上美国这片土地以来,就影影绰绰的一直时不时听到一个说法,投资于股市的长期回报是8~10%甚至更多。这个说法是如此的深入人心,以至于我经常在脑海里反映出那句话:“一个幽灵,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徘徊。”
  
  倒不是说这个说法不正确或者是很正确,此时此地不是忙着下定论的最佳时刻。这个理论有很多的数据支持,在这次的金融海啸之前,没有人敢于像祢衡出班骂曹那样,来挑战这个说法的权威性。可是,当人民群众在享受了多年的百分之八到十之后,在经过了热热闹闹的几年股市房市双丰收之后,在看到了对冲基金高风险高回报(主要是后者)的现状以后,坐不住了,要求投资管理人向更高的标准看齐,与时俱进,争取更上一个台阶,把提高投资回报的活动推向一个新高潮。在这种大环境之下,很多机构投资者,把旗下管理资本于对冲基金的比重大幅调高,相应的降低了共同基金的比重。
  
  这一点,我从我们公司自己的组合基金(fund of funds)过去八年的发展来看,看得很清楚。在基金刚刚创立的头两三年里,和其它许许多多的小规模基金开始的岁月一样,投资者多数是来源于公司创办人,大老板的几十年华尔街的关系网,多多少少也能扯上点儿关系。有很多是大老板当年在大摩和所罗门兄弟公司将近二十年的时候结交的同事,朋友,职业伙伴,合伙人。这些人的一个共同特性就是,他们都是富人。动辄上千万的身家,应该说够这个级别了吧。他们很多人提供了自己退休金账户中的很大一部分,在基金早期的时候,这些资本,我们市场部公关赢来的每个一百万的管理资本,都来之不易,有时候甚至是降低最低投资金额的门槛,五十万也可以。
  
  随着时间向前推移,公司的业绩慢慢成长,大环境慢慢从01年的科技股泡沫中恢复过来,我们公司旗下管理的资本的组成,也随之逐渐出现了大学院校,画廊博物馆的信托基金,县政府的养老金,州钢铁工人联盟的退休金,等等。这些投资来源的多样化,是每个人都乐于看到的,它降低了资本成分过于单一的风险,同时也在向未来潜在的投资者作出无声的表示,公司慢慢成熟了,再非吴下阿蒙。
(3)
  
  公司同事里,凯瑟琳是负责公关,市场,和投资者打交道的主要角色。每个月初,当上月公司旗下基金净回报率由财会软件计算完毕之后,我负责计算相关市场基准指数的同期回报,然后生成图表,做成指定格式的PDF文本,最后由凯瑟琳以专用的邮箱发送给成百上千的投资者和潜在客户。
  
  这只是凯瑟琳工作中很小的一个方面,一天当中更多的时候,她是在办公室里和形形色色的客户打着电话,汇报组合基金的表现,或者讨论旗下基金的种种。如果是寻求某些量化数据的请求,她会回来反馈给我处理,如果是关于公司营运,后台,管理,审计等等的,她会报告给公司的CFO或者是审计官(controller)。这个活儿实际上很繁琐,事无巨细都不能疏忽,要对公司投资人的背景,投资历史,投资规模,关系网深度,个人品行爱好,个人财富度做到心中有数,尤其是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不能弄乱,乱了就要出问题。有时候从每月结算的资本报表上看,某个人可能只有25万的原始资本投在我们的基金里,可是他说不定就是一家大规模的资产管理咨询公司的董事,掌握着数以百亿美元计的几百个富裕家族的动产投资方向。这样的客户是绝对需要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热情洋溢的面对的。
  
  除了对这些客户背景的了解,另一方面,凯瑟琳的这个角色,也需要对我们公司旗下投资基金的性质,回报前景,投资历史,交易风格等等做到心中有数。资本管理说穿了有时候就是这样,在你能够向投资者源源不断的提供稳定可靠,波动性小的正回报的时候,投资者往往没有很多的问题问你,他们希望你能在相对干扰小的环境里做好你的份内本职工作,替他们挣到更多的钱;另外此时的投资人大约心情都比较好,不要说我们的报表做得都比较完善,就算有的细节部分稍有瑕疵,估计他们拿到手,首先眷顾的也会是上月回报百分率,和当前总资产两个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数据,如果一看是上个月挣了2%,那就心情舒畅;如果碰巧这+2%还是在标普500指数跌-2%的环境下做到的,那就心情大好。此时大概不会再去花更多的时间,仔细研究基金与基准指数对比的种种量化数据。反过来,如果公司的回报为负,碰巧负的还不少,比如说一个月跌了-5%,投资人拿到报告,惊怒交迸之际,说不定就会仔细研究各项量化数据,细细品味。这个时候,考研凯瑟琳的时候就到了,有时候投资者会打电话来,询问组合基金上月主要损失在什么方向,旗下基金损失的比例,是否除了大市的影响还有其他因素负面作用,比如汇率,流动性,月中交易策略的变迁,等等等等。
  
  投资者心情不好的日子里,凯瑟琳的心情只会更差。还好,她以前是心理学专业的高材生。
  
  在2008年3月和9月中,凯瑟琳接到许多投资人的电话,询问我们旗下基金里在破产的投资银行户头总共资产所占的比重。3月里的时候是贝尔斯登贱卖给摩根大通,当时市场的波动性还算是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而且,贝尔斯登在五大投行里规模是最小的一家,所以按照比例来说,对冲基金在它家进行资金托管交易的比例远没有高盛,大摩多,它倒闭了,做对冲基金的主要经纪这一块业务顺理成章的被摩根大通接手了过去,因为不是破产,没有进行破产程序里必要的资产甩卖清偿,对于过去以它为主要经纪的基金来说,并没有受到本质的影响,只是以后的经纪改成摩根大通就是了。资金没有被锁。
  
  我们投资的旗下基金,以贝尔斯登作为主要经纪的倒真的是没有。有的基金使用了几家不同的投行,除了五大以外,经常使用的还有UBS瑞银,德意志银行,汇丰,瑞士信贷银行Credit Suisse等等,所以综合起来看,组合基金在贝尔斯登的比重并没有多少。
  
  到了9月,雷曼打破了很多人的幻想宣布破产,使得很多基金措手不及,资金被负责接管清偿拍卖雷曼剩余资产的普华永道锁住,从此踏上了和破产法庭,普华永道,雷曼前管理层打官司讨回本金的不归路。和3月那次一样,事发当天开始,凯瑟琳就又接到了惴惴不安的许多投资者打来的电话。
  
  我们知道这次不比3月,很多大基金使用了雷曼作为主要经纪(prime broker),包含所有交易头寸的资金总额远非贝尔斯登可比,而且追回清偿资产的时日漫长,折价惊人,这些基金成为了无担保的债权人,不可避免的需要进行资产减计,并把损失计入到当月表现中去。具体减计多少百分比,没有固定的标准,可是以前的例子表明,减计到25%,也就是二五折,都算是比较保守的估计,很可能最后荡然无存,或是仅仅拿回几个百分点。
  
  我们紧张的开始询问旗下基金。我把收集到的每家基金在雷曼的资本占基金净资产比重统计出来,然后按照权重得到我们组合基金对于雷曼的敞口风险(exposure)总量。单独看最后的这个百分比,不到2%, 并不高,可是现实中后来发生的一切,并没有收受到区区2%的限制。很多对于投资组合的附带损害,都是由雷曼开始。
  
  曾经很担心一家占我们投资额数一数二的大基金,因为他们通知我们,有10%的资产由雷曼经手。我们计算了一下最坏情形,因为这家基金在多头和空头各自使用了1.5倍的杠杆(leverage),也就是每100万元原始资本,利用券商提供的融资,买150万元的股票,同时卖空150万元的股票,这样总杠杆为3倍。如果假设雷曼托管的资产最终颗粒无收,再假设这家基金报给我们的10%是原始净值,这10%也使用了3倍的杠杆,那就是相当于30%基金净值,在一个月里必须减计掉。这账面上-30%的损失,不但对于这家90亿的大基金来说是致命一击,对于我们组合基金来说也是非常沉重的打击,因为它过去几年以来一直是我们旗下基金中表现名列前茅的,因此在我们公司整体权重将近10%。这意味着我们公司的账面上,这个月会马上出现-3%的损失。
  
  在雷曼破产宣布以后,股市进入了疯狂的动荡。雷曼破产同日,原本五大中的第三大,美林银行眼疾手快的把自己卖给了美洲银行,避免了在接下来的一周遭到和雷曼同等的境遇。这样五大就变成了两大。其实这剩下的两大也不怎么大了,高盛和大摩在股市空方的强大力量下风声鹤唳,摇摇欲坠。
  
  凯瑟琳在此时又收到了很多投资人电话,问询大摩做为主要经纪,在我们旗下基金中的权重。我和研究部主管布莱恩走到凯瑟琳的办公室,三个人面面相觑,苦笑道:如果大摩再倒了,他们到时候难道还再来问询高盛的数据么?到那时我们也就可以不用再玩儿下去了。游戏结束了。
(4)
  
  2008年3月17日之前的那一周挺有意思。贝尔斯登在这周大部分时间里一直和破产的谣言苦苦搏斗。股价在星期五的开盘的时候直接腰斩,由60块跌至30块,交易量暴涨到平时的几倍。和一年半以前每股170多块的高位相比,如果这时候冲进去,怎么看也是捡便宜。很多人终于迫不及待的冲了进去,在30块这个价位上放手一搏,下了很大的赌注。
  
  毕竟自从2001-02年科技股泡沫破灭以来,过去的这些年股市房市并驾齐驱的大踏步增长,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像样的大公司倒闭了。贝尔斯登是谁?华尔街五大投资银行之一,那哪能是白给的啊。每年那么多的MBA毕业,念叨的最多的不就是去投行工作么。到如今,突然跟你说这五大之一要破产了,搁谁,都得嘀咕嘀咕,这,可能么?忽悠我们呢吧?
  
  在美国念一个MBA不容易,一般是两年全时上课,学杂费生活费加在一起应该没有十万是下不来的。MBA很少有大学毕业生一毕业就直接去读的,因为身上还都背着本科的学生贷款一大堆,没钱。一般都是工作个两三年,攒了些经验,让自己看起来不是白纸一张,再去申请。所以念完课业繁重的MBA,找到一个理想的工资丰厚的职业,赶紧早日还上欠的一屁股债,是头等大事。读完MBA进投行,这是一条千万人走过无数次屡试不爽的道路,起薪一般都在十万以上,名校的更多,外加几万的签字红包,一下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华尔街过去五年的荣景造就了很多神话,其中最吸引人眼球的大概是年底分红。分红的方式可以是全一次性的给现金,也可以是一部分现金加上一部分公司自己的股票期权,作价低于市面实际股价很多,作为以后套利的激励方式。直接一次性发放现金有一个当时多交税的问题。每半个月一次的工资单,公司自动帮你扣掉了应缴给联邦的税钱,再扣掉州税,如果你住在纽约市,那么对不起了,再交市税。这三样走过一遭了,再往下扣社会安全税,一般是工资的6.5%,然后是健保费。
  
  这些苛捐杂税全扣完了,才是自己该扣的,比如退休账户(401k),医疗保险,等等。一个十万年薪的工作,每一张这样的工资单这样七扣八扣下来,拿到手的净收入大概就剩下了不到三分之二。可是,税率随着收入的增加也是上涨的,一般的算法是会根据税前的毛收入乘以24,得到年收入,然后根据年收入在哪个档,就适用那一档的相应税率。对于一次性发给一大笔红利的这样一张工资单来说,拿到手以后,往往只剩下了一半,甚至还不到。当然,多交的部分,第二年四月份申报个人所得税的时候还可以要回来,不过这样一来,对于习惯了精打细算的我们来说,等于白白损失了多交部分几个月应产生的银行利息,不是吗?
  
  给公司股权作为红利的好处,一是激励我们这样的被剥削阶级的主人翁意识,看看,公司越好,大家才能越好,对吧?二是这样一来实际上起到了留住人才的效果,降低了跳槽的流动性,因为股权的套现需要时间,可长可短,但是一般不会在让你在拿到的第二天,就能欢天喜地的去套现然后走人。其实在那些繁荣昌盛的好日子里,这样说也不大符合实际情况,因为没有什么能真正阻挡住人跳槽的,就算是采取发放现金的分红形式,新的公司也会为了挖到想要的人,欣然同意补偿你年底前还没拿到分红就跳槽的个人损失,这是这个行业的现状。年景越好,人员的流动性跳槽率其实也就越高。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挡不住啊。
  
  拿2007年底举例子,因为2007年对很多金融公司来说,都是发放红利登峰造极的一年。五大投行年终发放的奖金总额达到了史无前例的380亿美元,相比2006年,总量多了20亿。这些钱如果除以总雇员人数,平均到每个人头上的也有20万。财大气粗的高盛首当其冲,380亿里面它一家独占了180亿。由于这一年当中它家雇员总数由前一年的两万六千多增加到了两万九千多,所以平均数反而比2006年有所下降,大约是60万多一点。
  
  报纸上,电视里,大家莫不怀着复杂的心情热烈的讨论着这个数字。我在高盛的朋友,忽然收到很多亲朋好友的来电,热情寒暄之余不免最终要拐到这个话题上。好比御赐同进士还乡,平常不大走动的街坊邻居忽然摩肩接踵的来串门儿敲锣打鼓一番似的,搞得他还要和不明就里的群众们解释一番,平均数和中位数的差别。其实有哪一家公司不是给高管发的奖金占去了绝大部分呢?高盛的CEO一年拿到的分红总在五六千万之间,公司里顶级交易员几千万是很常见的事,所以说,那个平均每人60多万的传言,被炒的热闹非常,连远在大洋彼岸的国内都恨不得家喻户晓,其实对于这些大投行里工作的普通中级雇员来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如果说基本年薪十几万到二十万的话,奖金能达到100%的年薪,就是很不错的成绩了。
  
  2002年大环境无比恶劣的时候,和现在08年的情况一样,普通行业的人们能保住饭碗,就已经很知足者常乐了。那时候有的基金的高级雇员,年终拿到了五万奖金,觉得是对他工作表现的轻视,对个人的侮辱。难怪,谁让他和以前享尽荣华富贵的时候比来着。年底拿到手的钱忽然少了两个零,虞兮虞兮奈若何。
  
  其实吧,想想别的行业,有哪个行业是像金融业这样,风水轮流转,好的时候因为特别志得意满,所以差的时候才会觉得身世不公,悲愤莫名。全美平均家庭收入最高的州,是与纽约比邻的新泽西州,大概是5万一年。很多行业的劳动者,付出的时间精力,并不比金融业从业人员少多少,可是一年到头没有分红且不说,到手的收入可能连人家额一个零头也没有。按照我们从小受到的谆谆教导,各行各业只有社会分工不同,并没有高下贵贱之分。哦对了,那是唯物主义者的劳动价值观,大概不太适用于资本主义市场经济,这里所谓的美国梦之一,就是金钱至上,能挣到大钱的人就是成功者,就是整个社会的行为楷模,根本不用老师在课堂上像树立张海迪雷锋那样,还要费那么大的力气;这里长大的人们,深厚的向钱看的意识都是从骨子里向外发散的,好比当年的北京国安,只要联赛里遇见了上海,“打申花不用动员”。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2007年高盛年底分发的红包差不多是其他四家加起来的总和了,这和这一年中股票的表现以及盈利的水平,倒是很符合的。只能说有人不应该发那么多,但是绝对不应该是高盛。坊间传闻分析,贝尔斯登悍然年底逆市而上,照旧派发不逊往年的红包,其实是管理层心里清楚,这是最后一年,能多分点儿是点儿。看看这一年的股价,美林和贝尔斯登损失了百分之三四十,忠实的反映了盈利的程度。以盈利来衡量,这一年以高盛的大获全胜和其他几家的灰头土脸而告终。高盛发的180亿,甚至比当时贝尔斯登的110亿市值还多许多,也就是说,如果高盛用这部分去买贝尔斯登,是可以办到的。
  
  现在回头再看,幸亏高盛没买。贝尔斯登祸起萧墙之内,它最后的命运,从这一年之中发生的几件大事就已经能影影绰绰的看出端倪来了。
(5)
  
  作为一家只有区区十来个人的小公司,我们并没有采用很复杂的email系统,而是就用微软的Exchange+Outlook,应付日常的工作足够了。Outlook有一个把公用email账户设为公用目录的功能,我们每个人都有权限进去查看。我们一般只设置两个公开的email,一个是专门用来招人的,以前公司刚开张不久,募招CFO,基金分析师等几个职位,猎头和有意应招的人们在Monster.com上看到的联系email,就是这个;另外一个是与所有参与投资的对冲基金,或者是虽然我们还没有投资却一直全程关注的基金用来联系的email。这些基金每月中会向这个email发送本月当前基金表现,月初的时候会报告上月最终回报,以及基金投资比重,策略变化,与大市基准比较,再加上基金经理写的文字报告,我们的组合基金账户金额总览,等等,总之这个公用目录,涵盖的内容非常全,每个月都会有数以千计的email源源不断的发送过来。作基金分析,很多第一手的材料必须在这里找到,因此每个人都把这个公用目录放到了快捷方式,随时打开查看。
  
  除了大大小小的对冲基金不停的向这个email发报告,还有一大类email,是从高盛大摩这些券商经常性的发过来的。像我们这样的组合基金,在挑选投资何类基金进行投资上,不但要关注基金的历史表现,用已经建立好的各类量化指标去计算和基准指数的相对表现,去比较与同类型基金相对差异,更要在基金的软性指标上下功夫。其实说白了就是一个定量,一个定性,两方面缺了哪一个也不行。
  
  定性的讲起来可能不如定量的那么直观客观,有很多现成的指标,只要算好了一个一个的往里套就可以。更多时候,靠的是经验和感觉,还有许多投资的基本原则。比如有一条基本原则是,我们从来不会投资给从未谋面的基金经理,换句话说,在最后拍板投资这家基金之前,我们公司的两个老板,或者用他们的官方头衔,投资执行官,再加上我们几个分析师,会去到他们的办公所在地去和他们的CEO,分析师,操盘手等等见面。然后作为投资前的最终一步,也是必不可少的一步,我们的CFO和审计官会去察看他们的后台运作状况,察看是否与美国证交会规定的各项准则有明显的不符情况,了解他们客户关系部,基金审计,主要经纪的状况。
  
  有人会问,这些基金,我们一开始是怎么了解到然后去主动接触的呢?
  
  在七八年前,公司第一个组合基金开始运作还没有多久的时候,管理的资金规模也小,市场上组合基金尚未形成大气候,那时候筛选基金,很多时候是大老板通过他几十年的人脉网络,通过周边的合作伙伴,以前多年的同事推荐。当年在大摩的同事,那时候说不定就开着自己的基金,做着基金经理,要么,多年的老朋友,会来推荐他有份投资的基金,就这么完成了对这些候选基金的第一次接触。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组合基金管理的资金越来越多,历史表现记录越来越长,也越来越多的进入了人们的视野,在这个时候,会有很多基金主动发来他们的投资策略简介和数据报告。
  
  这里插一句,回头看,在感叹创业难的同时,也体会到了人脉对于成功是有着多么大的作用。想想看,在美国的中国人,能建立起如此庞大而又有深层次的关系网,谈何容易啊,那的的确确都是几十年的积累。作为我们这样的所谓第一代移民,远离父母背井离乡的,有时候想想还是不得不相信血统论。
  
  不管是什么基金,历史回报率和知名度总是成正比的。对冲基金业内每年会开很多次会,会议的发起和主持,一般是高盛,大摩,德意志银行这样的大投行,地点五花八门,当然在纽约这个万恶的金融之都开的会最多,另外比较多的,可能就是佛罗里达,拉斯维加斯这些风景气候宜人的旅游胜地了。当地都有足够应付大型国际会议的饭店,会议中心,在这一点上,倒是全球同此凉热。不过与会的不论是对冲基金经理还是投资者,一般是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去游山玩水的。如果是高盛主办的会,那么与会的基金,应该绝大多数都是高盛的客户,以他们作为主要经纪的。大摩的会自然就是另一拨儿。
  
  会议日程非常紧凑,从第一天早上7点半开始,投资人在饭店会议大堂外早餐的同时,就开始了和基金经理分析师等等面对面交流的过程,然后会议一般8点开始,开场白过后,每家基金会在各自指定的单间会议室,和感兴趣的投资者们进行一个小时左右的面谈,然后中间有5分钟的时间,会议组织者敲钟,投资者轮换会议室,去下一家感兴趣的基金,聆听下一个报告。一天当中,如果全参加的话,每个投资者可以面晤七八家关注的基金,了解到许多信息,以备回去更深入的交流。
  
  这样的会议日程可以连续来两三天,强度很大。作为基金分析师,我们的职责之一是要在会议完毕以后,交出一份综合评估报告,按照投资的优先度划分这些基金。对于非常感兴趣的,我们会要求他们把我们的公用email账户归入他们的email分发大名单里。
  
  贝尔斯登相对规模小一些,在我的印象里,没有在佛罗里达等地独自承办过这样大型的投资双方见面会。不过,他们也有一个自己特色的早餐会议,每周都请来一家基金在美轮美奂的贝尔斯登总部大楼举行。在我们的公用email上,原先经常看到这个雷打不动的会议通知,我和布莱恩经常交替去参加。从我们公司所在的曼哈顿中城50街,走到位于几条街外麦迪逊大道边上的45层贝尔斯登总部大楼,并不远。这座2002年才刚刚落成的楼,外观呈现漂亮的八角形,在当时是世界第88高的楼,是贝尔斯登独家所有。在楼里,可以感受到强烈的大公司的气魄,宽阔的一楼大厅,严格的安检,楼内装潢精美的电梯,以及会议室的超高圆月型吊顶,都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在2008年摩根大通第二季度报告里,这座已经为摩根大通名下所有的大楼被估价在11亿到14亿美元之间。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知道这种感觉很怪异,可是我每当路过这座大楼的时候,还是常常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南斯拉夫故事片“桥”里面,德军指挥官们以及游击队员们不约而同分别说的全片最后一句台词:“可惜了,真是一座好桥!”
(6)
  
  2008年3月,那个周末过去以后,无数的人在极度震惊之后开始默默接受了贝尔斯登以每股两块钱的价格被强卖给了摩根大通这个事实。当那个周日晚间这个消息刚刚在布隆伯格财经网站披露出来,相信对于很多在星期五刚刚以30美元一股左右的价格冲进去接盘的人们来说,注定是漫漫长夜,无心睡眠。
  
  两块钱一股,意味着摩根大通为完成这个交易所出的总成本,扣除掉估值十亿左右的贝尔斯登总部大楼,只有2.5亿。不仅如此,联储还提供了三百亿美元的储备金,不过前提条件是,如果摩根大通所持有的贝尔斯登房贷资产负债继续贬值下去的话,头一个十亿的损失,由摩根大通自行解决。也就是说,摩根大通最多只有十几亿的支出。这样的好事儿怎么让摩根大通捞着了呢?
  
  回头再看,这只是金融危机的序曲而已。摩根大通难道就真那么愿意非做这笔交易不可么?肯定不会啊。谁都知道,贝尔斯登的资产负债表上,房贷抵押证券(mortgage backed securities)占了大头。在2005-07年房市如同晚霞般灿烂的时候,贝尔斯登靠组合,发行这些抵押证券产品,赚足了钱;又正好赶上对冲基金的好时代,无数对冲基金为了追求放大倍数的回报,买入了数以几十亿计的房贷及其衍生产品,随着房市的一飞冲天,这些抵押证券的现金流永远是正的,虽然证券本身不像股票债券,没有专门的市场进行交易,流动性极差,可是这并不妨碍基金参考创造这些抵押证券的定价模型将其估值一抬再抬,然后在每个月的投资回报表上,录得几个百分点的正值,从而兴高采烈的向广大投资者汇报。仿佛“虎口脱险”里面,指挥家斯坦尼斯拉斯蹑手蹑脚的回到被德军包围的剧院,向房间里藏起来的游击队员汇报“我给你带来好消息啦!”回头一看,好消息落空了,里面钻出来的是大肚子德军上尉。
  
  在房市螺旋下降的时代,这些房贷抵押证券和房价同甘共苦,成了烫手的山药,眼瞅着估值一路向南,只有出气儿的份儿,没有进气的份儿。时间是贝尔斯登的最大敌人,因为投行业务的本性是要去借钱做生意的啊,而且是借很多很多的钱,几十倍的杠杆。这种短期贷款借的太多了,很多都砸到这些流动性极差的房贷衍生物里面去了,短期贷款一到期,只要还不出来,立马就得玩儿完。如果把那些次贷什么的拿出去卖吧,买家都在杀跌,实在心有不甘。何况,成交价马上就要反映在手里持有的所有没出的货上,所有的类似抵押证券一起贬值,如果杠杆是35倍净资产,只要手上的货贬值区区3%,就能把老本儿赔光,直接就造成了资不抵债,死的更快。
  
  摩根大通并不笨,所谓”shotgun wedding“,原意虽然是未婚先孕被迫成婚,这里形容它被联储强行塞下贝尔斯登的状况挺合适,shotgun就是电影里常见的那种大口径猎枪,终结者2里面阿诺骑摩托追卡车,右手一抬一转就是一发上膛,轰开挡道的铁门门锁,用的就是shotgun。联储用这种枪指着你的头,逼着你来和贝尔斯登共结连理,就算你是小马哥,估计那句”我最恨人用枪指着我的头“也是特指手枪而言的吧。其实这和经典的破产案例没什么两样,换个形式而已,归根结底就四个字,资不抵债。贝尔斯登原本是要破产的啊,只是联储不想让它这么快就歇菜,所以逼着华尔街实力最雄厚的摩根大通来救。
  
  这里编个剧本来打个比方。
  
  洪兴社和东星,都是地下做白粉生意的,各自控制着自己地盘的码头。东星前不久从台湾竹联帮进了一大批货,全堆在自己码头的货仓里,款子还没付,不过因为经常业务往来,迟付一两个月区区小事。可是最近不同以往,政府打击白粉不说,江湖上还突然出现大量白粉,很多单飞的小古惑仔在卖,据传是从云南进的货,纯度很高,比洪兴和东星从南美进的货只好不差。
  
  东星出了麻烦,一个掌握水路运输的堂主被人做了,临死传话给东星的堂把子,那批刚进的货,要赶紧贱价出掉,因为线报,纯度有问题,有人在里面收了钱做了手脚。
  
  东星的问题渐渐的被别的帮会风闻了,大家加快了出货的速度,同时暂时停止了和东星所有的往来交易。东星那批白粉,没人敢接。竹联帮的人,三天两头过来骚扰,逼着还钱。东星其它生意收账,不够顶,资金周转出了问题。东星的人铤而走险,插手了别的帮会势力范围,一场大战下来,实力大减,坐以待毙。
  
  这时候,江湖上几个最有份量的帮会联合起来,要求洪兴接管东星的地盘和人,条件是必须马上出货那批粉,套现多少是多少,先还竹联帮的款子。如果洪兴不管,他们管,届时,就不能保证不会殃及池鱼了。
  
  洪兴手里也有大批存货,而且地盘和东星的相邻,权衡之下,接受了帮会组织的协议。
(7)
  
  2007年8月上旬的一个星期一,我们还像往常一样的来上班,打开公共邮箱,接收基金陆陆续续发过来的当月表现报告。不久,博格基金发过来的一个Word文件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本月头一星期跌-13%。我揉了揉眼睛,确定没有看错。这,可能吗?
  
  博格基金公司总部在波士顿,基金经理小约翰是美国最大共同基金之一创始人老约翰的儿子。老约翰在美国投资金融界的江湖地位,怎么说呢,如果把索罗斯这样在全球资本市场兴风作浪的的资本巨鳄比作华山派的剑宗高手,行事乖张。不拘一格,那老约翰这种全身上下充满正统投资理念的学院派就有如和风清扬这样的气宗前辈。对于小约翰这样的名门之后,血统纯正,自己拉一票人马出去另立江湖,很大程度上也算是靠着父亲打下来的名号福荫。不过他并没有再去子承父业再创办一个共同基金,而是选择了某种意义上说他父亲的对立面。
  
  我们公司管理的组合基金,自从八年前就开始投资博格,这很大程度上也是依赖于大老板罗德和博格父子多年的老朋友这层关系。博格的投资策略是典型的股票市场中性(equity market neutral),从来不涉及除了股票以外的其它衍生产品,没有期权,大宗商品期货(commodities),没有债券。博格使用的杠杆,长年累月雷打不动,大约是在200%左右徘徊,对于每100万净资产,买进100万左右的股票,同时卖空100万的另外一些股票。博格公司里的分析师们用自己开发的电脑辅助量化系统,每天跟踪数以百计的以美国市场为主的全球市场的中小型股,一旦股价偏离基本面的若干指标,落到了系统里认为可交易的范围之内,就会给出交易信号。
  
  一支股票可以有很多种基本面指标,在博格基金的系统里可能应用的只是其中五、六个最重要的,但是具体是哪些,连作为投资人的我们都无法知晓。对于市场中性这样一个占所有对冲基金很大比重的投资策略来说,这样的黑箱作业是很普遍的。一个成熟的交易模型从理论上开发出来到付诸实践,离不开量化分析师,程序员,以及操盘手的合作,调试,这样的一个模型从开始作出第一笔实战交易的那一天起就是公司高度保密的核心,在此基础上带来的财富可能就是日后的几亿,几十亿。
  
  博格基金成立于1999年,不出两年基金就已经达到了预定的资产规模,宣布不再吸收新进资本。对于对冲基金来说,管理资产的规模不是个简单的问题,并不是管理资产越多越好。投资的格言之一是,资产规模是回报率的天敌。在这一点上,博格做的很出色,说不再吸收新资本,就不再吸收,不像后来许许多多的基金经理那样,在自己还很弱小的发家之初可以信誓旦旦的对潜在投资人做出这样的承诺,在成功敛财极度膨胀之后,可以把门槛一升再升,最终落到了那句格言的下场,回报率开始显示出相对于资产规模的反作用力,从而又进入了螺旋下降的死循环。
  
  在8月的这一天之前,在我们内部无数次的旗下基金评估中,无论是定量(quantitative)还是定性(qualitative)方面,博格都位于前列。从基金表现上来说,博格并不是最好的,在八年之中年平均回报将近12%,最近5年每年不到8%,这个数字乍一看,比不上很多牛市指数基金(index fund)。但是,衡量一家对冲基金综合能力,我们更看重的是它的波动性,以及在下跌市场环境下的表现。在近八年的生涯里年博格的年平均波动性是5.9%,更优异的一项指标是最大降深(maximum drawdown),只有-4.1%!
  
  这个最大降深的含义是指一个基金的整体回报,当然也可以是股票股价,由最高点下降到最低点所跌去的百分比。这个-4.1%之所以匪夷所思,只因为在过去的这八年里,美国股市经过了科技股泡沫破灭和911的双重打击,这样的情形下能做到最高到最低只跌这一点,实在是很了不起。用同期的罗素2000增长型中小股指数对比,后者最大降深是-63%,也就是说,如果投资这个中小股指数的话,在这八年之中存在着那么一个阶段,投资人开始的100块只剩下了37块。这发生在什么时间呢?答案不难估计,是从2000年3月开始到2002年9月结束,时间上正好是上一个大熊市的起点终点。这个指数同期的年平均回报率是3.7%,是博格基金的30%,波动性是26%,是博格基金的4倍。换句话说,博格基金以不到四分之一的波动性,换来了三倍于基准指数的回报率。
  
  在我们六年以来的印象里,博格基金是安全稳定的代表,也是我们在每次基金综合分析评估的过程中花费时间最少的一家。如今竟然在短短的一个星期里,就跌了-13%之多,这怎么能不让我们吃惊呢。肯定有什么事儿不对了。
  
  这天中午,另一家有份在博格基金投资的同行埃文斯敦组合基金的经理,也是罗德的老朋友亚当打来了电话。电话显然是关于博格基金的。我们全体参与了这个电话会议。看来不仅仅是博格一家的问题,几乎所有执行定量证券市场中性策略的大对冲基金,全都在八月初这短短一周内,出现了大问题。
(8)
  
  作为大投行的代表,高盛和其它若干家一样,除了拥有自己的内部交易平台(proprietary trading desk)用来交易高盛自己的钱以外,在公司内部另有一个类似资本管理公司的部门,来掌管外部投资人的钱。旗下可以有不同的基金,策略遍布股票多空(long-short),固定收益(fixed income),私有化收购(private equity)等等,其中自然也包含一支以定量化市场中性为主要策略的基金,取名为全球阿尔法基金,掌管的资产在一百亿美元以上。
  
  在对冲基金业,这支基金的名号很响,很大程度上自然也是因为名字前头加了高盛二字,就好象医治跌打损伤的膏药,虽然市面上很多种牌子,可是只要认准了前面带有同仁堂标记的,就会买着省心,用着舒心,贴着放心。
  
  不过,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两年高盛全球阿尔法基金的日子不太好过。在2006年全球房市如火如荼,股市芝麻开花的大环境里,这支基金跌了-9%,在2007年头七个月里,又跌了-16%。在八月初的短短几天里,这支基金跌去了-25%到-30%,其中包括两天跌掉-15%这样不可思议的走法。与此同时,市场上执行同样投资策略的另外几个巨无霸--地义萧基金,高桥基金,文艺复兴基金,艾鸠耳基金,也都不约而同的大跌。市场上开始出现了流言,传说有一两家大基金由于多空两方面的倾轧,被主要经纪银行出示了追加保证金通知,引起了大规模的抛售。大市也应声下跌,标普五百指数月中跌去了-7%。
  
  市场中性这个策略说起来容易,其实这些基金往日的成功,说到底最值钱的就是他们视为公司核心机密的定量模型。一个成功的模型,开发起来可能是许多人几年的努力。在这些基金中经常能看到很多中国人,因为我们相对于老美来说,毕竟数学好,计算机功底强一些么。像地义萧基金就很著名,因为它麾下收募了很多当年参加过国际奥林匹克竞赛的中国尖子生们,不少是拿过金牌银牌的,至少也是参加过国家冬令营集训队的;参赛科目主要是数学,计算机,物理这三科,因为对数理计算,编程能力要求很高。如果哪位有过这么辉煌的历史,写到简历里去,绝对会被这些基金另眼相看。
  
  毕竟,作为定量交易策略模型的一环,大量的公式计算,再转化成成千上万行的C++程序,效率太重要。执行一笔大块交易过程中,指令到达交易所相差几十毫秒,很可能就决定着最终能不能在所需要的价位上交易得来足够的砝码。大家都在抢,这几十毫秒的差别,体现在程序算法上,可能就是普通人和尖子生的差距。
  
  艾鸠耳的创始人克利夫,原先就是高盛的资产管理部的定量策略指导,他带领的团队开发出了后来为全球阿尔法基金一直沿用的股票证券以及汇率交易模型。另外他本人还是学术界的大拿,在投资组合管理杂志和金融分析师杂志上刊载的文章,有几篇是我们这个行业的必读。我有幸拜读过他一篇关于条件beta的大作,依照他的思路,写了程序去算我们投资的基金市场风险敞口的历史变化和回报率之间的相关性,受益匪浅。
  
  至于文艺复兴基金(Renaissance),这就更是华尔街对冲基金业的一个传奇了。它的旗舰基金也是旗下历史最长的奖牌基金(Medallion),从1994年以来,去掉管理费和增值费以后的每年平均净回报高达百分之三十几,它家的创始人西蒙斯,原先是纽约州立大学长岛石溪分校的数学系教授,十几年前在创建这个基金时,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其他不少系里的同仁,几乎就是连锅端。不过在获得了巨大成功的同时,西蒙斯回馈给学术界的也非常可观,除了石溪分校长年累月获得源源不断的大笔捐赠之外,位于长岛的世界著名理论物理实验室之一,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也有西蒙斯的无偿捐款。
  
  在冷战结束以后,整个理论物理届经受了空前的冷落,尤其是八十年代末就是年代初超级对撞机项目下马以后,一大批物理学家失业,美国科技预算里高能物理方向的经费锐减,布鲁克海文也不例外的受到影响。留在研究所里的永久职位虽然并没有被砍掉,可是大家一起减薪,和日本企业的做法类似。进入共和党执政的年代以后,因为2003年初那场臭名昭著的战争,美国被拖下了深渊,用国家预算去填每天军费十二个亿的黑洞,导致以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会和国家卫生基金会为首的几大科研经费来源极度紧张,本来就捉襟见肘的高能物理界,更是惨淡经营。在这个时候,西蒙斯出手了,向布鲁克海文实验室捐赠了一千四百万美元的经费。
  
  我曾经有幸去文艺复兴基金的总部调研。由曼哈顿过皇后区大桥,向东在长岛快速路开上一小时,再向北开15分钟到了长岛海峡,隔海相望的就是康涅狄格州,在水天交际线微微的能看出轮廓。沿着海岸线修建的长岛最老最早的公路北方大道,右手一侧是一派田园风光,老式庄园豪宅的轮廓不时在群树枝叶的缝隙里时隐时现,左手一侧是帆船汽艇和大小游艇停泊的港湾,人们一家子自驾出海的嬉闹景象。就在这林荫道上开上十分钟,就来到了占地50英亩的文艺复兴基金的总部。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常,两层的棕色楼房平摊开,露天的停车场里虽然不乏德系名车的身影,可更多的也是普通美国人喜闻乐见的日产家庭用车。考虑到这支基金十几年如一日的成功,它家的雇员早就成为千万富翁的应该不少,这样的第一印象应该可以说是非常低调的了。
  
  在大厅正中央的是一块匾,布鲁克海文实验室的上下全体员工都在上面留了签名,以表达他们发自内心的感激之情。西蒙斯本人更像是个满腹经纶的学者,穿着棉线衫,一条灯芯绒的裤子,花白胡子花白头发,背微微的有些驼,与他出身名校教授的身份倒是更相符些,一点也不像人们印象里华尔街基金经理那种浑身上下西装革履笔挺,头发梳的一丝不乱油光水滑,脊背高挺,扬着头恨不得用鼻子看你的派头。这样的一位老人领导下的研究团队里,俄国人很多,非常的多。原因很好理解,俄国人聪明啊,计算能力出了名的强悍,要不怎么国际象棋大师全是出自俄国呢。
  
  与其说这是一家大对冲基金的本部,我看更像是一个大学的某自然科学系的主楼。
  
  每个星期二的早上,所有的分析师都要集中在一个大会议室里,研究当前市场策略,模型执行状况,新的参数理论,新模型建模的进展,等等等等,和普通学术讲座研讨会并无二致。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每个分析师都有自己的房间,里面共同之处除了桌子上的并列大屏幕彩显以外,墙上都有一大块黑板,写满了偏微分方程,傅立叶级数等等,罗马字母横飞,让人恍惚之间以为时空交错,来到了大学讲堂。其实基金麾下的分析师,很多也不仅仅是分析金融市场,有的人招来以后的主要工作,就是研究全球最近二十年的气候变化。貌似和金融市场关系不大,可是如果能找到大宗商品交易期货,石油天然气,电力,农作物等等的价格和天气反复之间的相关性,自然而然的,这份工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真正计算的核心力量来自地下,所有大型计算机的储存地。随便走进地下一层的一间房间,强力空调控制的恒温之下,宽敞的房间里一人多高的大型机六台一组的排成几组,天花板上十几公分直径的管线专用管道交错纵横,仿佛在时刻提醒着来访者这里位居全世界前三十的强大计算能力。总部配备有应急发电机,不是一组,而是两组,主发电机负责给所有的计算机提供支持,以保证最长两个星期的电量,而副发电机的功能是保证主发电机的能量。两个星期足够长了,如果天有不测,紧急情况下,这么长的时间里,基金所有的头寸可以徐徐交易出清。另外,每个月会有油罐车来递送发电机需要的柴油。这个庞大的后台系统,保证了文艺复兴基金这个庞然大物的运转。
  
  奖牌基金自从1993年以后就早已对外关闭,不再接收外来任何投资,后来因为表现实在太好,在管理资产不断膨胀之下,又开始逐步的归还外部投资人的资产,时至今日基金里已经不剩下多少外部资产,倒更像是一个高盛这些投行的本身交易平台,交易的全是自己人的钱,也就是这十几年来,每年收取的管理费增值费,滚雪球式的膨胀总和。这支基金的规模已有70亿之巨,可想而知数以百计的员工平均占有的规模。
  
  有的时候,一天当中纳斯达克或者纽交所大部分的交易量,都由奖牌基金产生,因为它的策略是频繁自动交易,每天上上下下可以有很多笔,吃进微小的差价套利。在这种形势下,文艺复兴在06年推出一支新的机构基金,面向对象主要是机构投资人,最小投资也要两千万。由于名声太显赫,投资人蜂拥而至,创下了一个月里,接受十二亿美元投资进账的记录。很多对冲基金,终其一生也从未筹集到这么多钱。
  
  难以置信,像文艺复兴,艾鸠耳,地义萧这些声名显赫的基金,也未能幸免这一波巨量抛售的狂潮。这些被引以为核心的量化交易模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呢?
(9)
  
  在高盛旗下的全球阿尔法基金,量化交易模型主要关注六个方面的参数:盈余水平(earnings quality),当前定价(valuation),盈利程度(profitability),股价变化趋势(momentum),分析师看法(analyst sentiment)以及管理层影响(management impact)。在这几个指标上建立起来的交易系统能够根据当前的股价水平,给出买进或者卖空的信号。很多量化基金的模型都与此类似,加上广泛采用高频交易,贡献了市场相当部分的交易量。
  
  我们曾经在这类量化基金年景好的时候--也就是07年8月之前--有一次电话会议中询问过,既然基金的表现如此稳定,为什么自从三四年前以来一直就对所有投资人关闭,不再接收新的资金进来。得到的回答是由于交易对象主要是罗素2000指数(Russell 2000)相对应的中小股,由于股票流动性(liquidity)的限制,不可能把基金的规模放大很多倍,而且根据内部的虚拟交易模型验证,如果管理资产规模比现今扩大仅仅一倍,那么交易手续费就会蚕食掉大部分盈利。可见这样的高频交易模型(high frequency program trading)里,价差套利被压缩到了多小的程度。为了加大套利空间,快速有效的一条路就是加大杠杆。
  
  前文提到的博格基金的杠杆只有200%,也就是做多100%同时做空100%,相比其它大基金这实在不能算是很高。高桥旗下的统计机遇基金在8月之前,做多用了369%的净资产,做空用了365%,总计734%。艾鸠耳旗下的绝对回报基金,做多991%,做空1079%,总计杠杆率达到2070%,也就是说每100万元的净资产,艾鸠耳拿来向主要经纪的券商融资买入991万元的股票,同时再卖空1079万元。
  
  这样可观的杠杆率之下,回报又有多高呢?在07年前六个月,艾鸠耳绝对回报基金净收4.3%,而高桥损失了-4.3%。
  
  太多的钱,追逐太少的机会,这就是绝大多数量化市场中性基金的现状。
  
  8月13日雷曼兄弟公司分析师马修罗斯曼在电话会议中提到,在月初发生的量化基金同时大规模亏损,如果按照他们自己的模型,那应该是10000年才有一次的事件。别家投行的分析报告里也首次提及了相当于25倍西格玛(sigma)的极小概率事件发生几率。
  
  夸张啊。
  
  在统计学里,西格玛衡量了正常状态下偶然事件发生的几率。偏离平均值正负一倍的西格玛之间的发生几率大概是67%,两倍就上升到了95%,也就是说,二十次里只会发生一次偏离在这个范围之外的可能;如果再继续扩大到三倍,这样的极小概率事件发生几率只有0.3%,也就是说,三百次里大概会有一次。如果是六倍的西格玛,那么有99.99996%的可能不会发生,以天计,相当于2500000天里只有一次。
  
  这样极小概率事件,在8月初已经连续发生了3次,在3天的时间里,大多数严格按照既定交易模型执行的量化基金,平均跌去了-15到-20%。直觉告诉我们,如果模型告诉我们这些事情根本不会发生,可是现实里市场上实实在在的发生了,那么模型和市场之间,只能有一个是对的。这只能是市场。市场,永远是对的。
  
  无论哪家基金,采用的模型如何的高深莫测,它们之间有很多特征是相同的,不论交易的对象是股票也好,可转换期权也好,归根结底,对于基本面观测的指标大抵上就那么些,如果将这些指标作为参数写到交易模型里去,那么考虑到这些量化基金的规模,和它们广泛应用的高杠杆交易率,对于那些最能引起注意的股票来说,每一支身上集中的资本规模,是相当惊人的。这就是所谓的集中风险(concentration risk)。
  
  在所有量化交易的对冲基金里,单向做多的基金资产总额大约有一万两千亿美元,但是这部分基金杠杆用的少;相对应的,采用多空策略的基金总额大约是两千亿美元,可是这些基金广泛采用平均四到六倍的杠杆,所以使用的实际资金总量也有一万亿之巨,加在一起,保守来算,大约有两万亿美元的资金总量。八月初的头两周,那些被这些基金集中拥有的股票,跌幅远远超过了那些相对冷门的股票。同时,越是使用杠杆多的基金,跌的越惨。
  
  全面否定那些交易模型,大概也是不合适的,在常规的市场环境下,这些交易模型给基金经理带来了持续稳定的现金回报。可是做这行的都是人中龙凤,英雄所见略同,想到的点子全都一样,赚钱的股票也都是殊途同归。问题来了,当绝大多数人步调一致一起赚钱的时候,是谁在赔钱?反过来说,当这种一荣俱荣的情形成为潮流以后,接下来是不是就会一损俱损呢?
(10)
  
  要想找到07年8月初在量化对冲基金领域产生大跌的根源,我们还是要去看看这之前的两个月,对冲基金业界都发生了些什么。
  
  在一个月之前的07年7月11日,总部位于澳大利亚悉尼的基点基金公司爆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在群发给投资人的email每月报告里坦诚相告,旗下的太平洋圈基金在6月损失将近-10%,另一只收益阿尔法基金损失-14%。乍看上去,这个回报率负得还不算振聋发聩,但是引发这封特殊报告的真正原因,如email其中所述,是由于7月10日发生了一个特殊事件。什么事件呢?专门负责债券评级的两家权威机构,穆迪和标普(Moody’s,Standard&Poor)对几百只大多是2006年发行的次级房贷债券降低了信用等级。
  
  这封email写到这里,话锋一转,不无幽怨地续道,虽然我们已经很努力的避免了2006年发行的那一堆次级贷,可是我们旗下两支基金所拥有的其它大部分次级抵押贷款衍生物,根据按市值计价原则,价格遭到了华尔街券商投行们的无情打压。这种不分青红皂白一视同仁的强大卖压压力,造成了市场上愿意以买方喊价成交的交易寥寥,极大的降低了这种产品的流动性。这些都不在我们能控制的范围之内,我们对此无能为力。。。
  
  其实基点的真正目的,是要对可能出现的大规模投资人季度赎回加以设限(gate on redemption)。作为基点的基金经理,应该心里很清楚,根据基点基金与投资人所签下的协议,投资人在初始投资满了规定的锁资时限(lock-up period)以后,是可以按季度在每年3,6,9月底和年底提出赎回要求的。基金回报率如此之差,短时间内能寻求到新的大笔投资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那么,如果投资人硬要分期分批的按季度赎回,按照当前的市场条件,手里满把的次贷债券,只能硬着头皮拿出去跳楼价甩卖,且不说什么价成交,连卖的出去卖不出去,都得打个问号。如果不在此时此刻赶紧来个赎回设限,那么再过两个月的9月底,拿不出投资者需要的赎回资本,如之奈何?
  
  是顾全面子壮烈牺牲呢,还是发扬厚黑,先让自己度过难关再说?基点的经理们,识时务者为俊杰,显然已经做出了最合理的决断。
  
  。。。存在的就是合理的,管他呢。哪怕我们公司坐落于澳洲,名为太平洋圈基金,实则连万里之外的美国加州次级房贷都敢大手笔的买进,谁让加州临着太平洋呢,技术上来讲,这不能算是犯规,对吧?虽然基金创立之初,说得好好的是采用多重策略,但是既然我们慧眼见识到了次级房贷背后巨大现金流带来的投资机会,我们又怎能放任自流袖手不理呢。直到今天,就算评级公司给出了未加区别对待的负面评级,损害了未来这类产品的交易潜力,但是我们坚信现金流还是不会受影响的,因为你们投资人当初把钱交给的是一群时刻以投资人利益为出发点为己任的管理者,这是我们精心做出的投资决定,我们并没有错,错的是那些评级机构,以及交易这类产品的中间商们。按市值计价,不是这么个计法的。今天我们之所以做出决定对赎回设限,为的也是投资人全体的利益,防止出现不负责任的甩卖损害到大家的利益。我们这样做目前你们可能还不会明白,甚至还会有抵触心理,可是将来终将有一天,作为投资人的你们,会懂得我们的良苦用心。。。
  
  我把这份报告前前后后看了又看,渐渐的,好像我也明白了基点基金经理们的良苦用心。前一阵子评选八十年代的流行语,其中有一句”理解万岁“,可能是年代久远,记不清背景了,不过记得有人拿来安到倒爷头上?那时候,不是讲究严惩投机倒把么。
  
  基点基金买进大量次贷证券这件事,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毕竟说起来,这是一家澳洲的基金,天高皇帝远,印象里自然就打了些折扣。虽然5月底的时候基金规模还有9亿5千万,毕竟没到10亿的坎儿,还不足以震动眼球。可是7月底,30亿美元规模的南木基金的出事,就不同一般了。
  
  南木基金的创始人杰夫拉尔森,在2004年以前任职于哈佛大学基金会属下的久负盛名的哈佛基金管理公司做基金经理。哈佛的基金经理,每个人都有很强的背景,哈佛基金管理公司也是业内公认的牛人汇聚之地,在众多牛人努力下,价值200多亿的哈佛基金长年平均年回报率达到百分之二十以上,无论从资金数量和回报率上来讲,都堪称全美高校基金会之中的翘楚,绝对对得起哈佛这个名号。但是从哈佛基金管理公司跳槽出去,拉上一票人马单干,创立自己的对冲基金的人也颇有几位,究其根本原因,黯然销魂者,惟财而已。
  
  这么大的基金规模,这么好的表现,如果是普通的对冲基金,恐怕每年收入的管理费加上绩效费,分成也非常丰厚了。保守的算一下,如果基金规模是100亿,每年就算只有10%的回报,那么按照基金业平均水平,1.5%的管理费相当于100x1.5%=1.5亿,20%的绩效费相当于100x10%x20% = 2亿,加起来有3.5亿。去掉员工薪资,公司固定支出等等花费,剩下个两三亿是没有问题的。基金经理合伙人至少能拿到里面的百分之七八十。可是在哈佛这样的情形是不会出现的,因为不管怎么说这也是高校机构,不是基金公司,就算赚了再多的钱,也都是哈佛基金会的钱;换句话说,基金经理们只有一个客户,那就是哈佛大学。
  
  2003年杰夫挣了一千三百万,相比之下哈佛在这一年发给所有基金经理总共一亿。就这样的水平,经由校刊披露出来以后,还引起了号称精英中的精英的哈佛学生以及校友们的不平与争鸣。
  
  鹿鼎公韦小宝当年被康熙逼着去灭天地会余党,又被天地会余党逼着去灭康熙,两下里夹攻,心情激荡之下,大叫”老子不干了“,估计就是这个效果。
  
  杰夫就是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下,顺应潮流,在哈佛呆了13年以后终于不干了,04年扯了面旗子另立山头,建立了南木基金,一启动就是24亿美元的规模。如果说澳洲的基金像是民国地方军阀,比如说阎锡山的部队,那么根红苗正的哈佛基金经理自己的基金就如同中央军嫡系整编七十四师一样。话说哈佛对待反水儿的同志还真是不薄,一出手就是5个亿的投资砸向了南木基金。基金利用了大量的杠杆,买卖企业债券,股票。可是随着2006年美国房市到顶,杰夫在哈佛基金管理公司时的好运气似乎用完了,06年全年基金跌了-10%。在07年上半年,基金缓慢回升,赚了几个百分点的回报,不料进入7月份,在大市急剧恶化的信贷环境下,基金持有的公司债券(corporate bond)和债券掉期合约(CDS: Credit Default Swap)部分大幅贬值,出现了严重的亏损,7月一个月就跌去了-60%,到了8月3日,基金缩水到了只有14亿的规模。以哈佛为首,连同东北大学,斯瓦斯摩学院,罗切斯特科大,怀俄明大学等等十几所高校的信托基金损失惨重。
  
  在第一季度末,基金持有的股票总值曾有64亿之巨,也就是相当于215%的基金资产净值,这还不算持有的债券及其衍生物等等最直接造成损失的市值在内。投资杠杆,又一次担当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角色。
  
  在2004年杰夫创立南木基金伊始,我们曾经试图接触,了解交易策略,交易工具,使用杠杆这些投资基金前期调研(due diligence)必做的工作。在几次交换email过后,我们得出的结论是,南木不需要我们的投资,杰夫甚至很直白的告诉我们,他们的投资理念不适合我们这样的小型组合基金。其实说白了,我们所能给出的投资额对他们来说太微不足道。不过,在这些email其中,最后迫使让我们打消了继续与其交流下去的念头的一段话,是杰夫以他过去几十年的使用投资杠杆的成功经验,来说明一旦他再次觉察到使用巨幅杠杆(10倍以上本金)的必要性,会毫不犹豫的再使出狠手进行投机。
  
  07年8月3日,在给全体投资人的信函中,杰夫坦承,基金名下持有的全部金融产品,已经作价悉数贱卖给了对冲基金业的巨无霸,总部位于芝加哥的堡垒基金。貌似,堡垒基金继06年阿玛兰诗基金(Amaranth)崩盘之后,再一次的当了低价收购的赢家。貌似。
  
  南木基金彻底的成为了历史。
(11)
  
  现在我们可以说,运用杠杆进行投资,并不能使投资的对象看起来更诱人。它的作用其实很简单,只是成倍的扩大投资回报而已。正负皆是。07年8月份发生在量化基金业的大跌,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负面例子。
  
  我们内部曾经讨论过诱发这一切最可能的原因,有一种可能是,在6月和7月基金业和大市发生的异常波动,使得投资人本来就已经绷得紧紧的神经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从而决定分期分批的减少风险,从桌上撤出筹码。对于定量市场中性基金来说,很长时间内,由于几支龙头基金的代表在长时间的牛市熊市循环中均能赚钱,再加上对于神秘的黑匣子交易模型的图腾式的崇拜,使得人们相信这样的基金是不会赔钱的,只是个赚多赚少,和需要多长时间达到自己心理目标回报率的问题。实际上,接连两个月的赔下来,投资人动摇了,然后一看,发现这类基金共同之处是流动性比较好,可以在季度末甚至是月末赎回,那就大笔一挥,决定了,就从它们身上开刀吧。
  
  另外一种可能和高盛有关。高盛的高层们可能原本没有对旗下的量化对冲基金在过去12个月里面惨不忍睹的表现太多关注,因为毕竟资本管理公司这样的商业模型,是建立在收取管理费和绩效费基础上的,玩儿的都是别人的钱。虽然在量化基金业内,全球阿尔法高达100亿美元的规模已经是个庞然大物,但是高盛从中得到的收益只占高盛公司总收入的一小部分,用来交易公司自有资本的交易平台产生的效益才是大头。但是,在过去的一两个月发生在贝尔斯登的两支基金的事情,让高盛的高层们终于下决心重新重视起量化对冲基金来,尽力去抢救,不让它沦为和那两支基金同样的命运。这样做,也可以使公众媒体的注意力转移,把高盛和贝尔斯登区别对待开来。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高盛比别人更早的意识到,量化交易模型可能出了问题,需要更改。无论是更改交易模型还是抢救已经损失三十亿之巨的基金,高盛先采取的最合理的方案,就是减少杠杆,这意味着在多方,也就是买进的股票的进行减持;而在空方,正相反,需要对以前大面积卖空的许多股票头寸进行补仓买进,从而降低空头的比重。
  
  到底是不是高盛率先打响了业内降低杠杆的头炮,我们已经无法查证,毕竟市场的交易谣言不能作为下结论的根据。但是不论是哪一家大基金先迈出了这一步,带来的连锁反应是惊人的。
  
  由于这类基金资产规模巨大,而且使用的杠杆也是股票类基金里最大,由于很多家持有相同的股票的同时卖空另外一些同样的股票,一旦有哪家率先减持,对同僚们造成的打击,是双重的。也就是在一两天内,普遍地,基金账面上多头的股票价格狂跌,同时空头的股票被惨遭轧空,节节飚升。在价格达到了交易模型规定的界限后,触发了自动平仓,而这又给另外一些更多的基金带来了新一轮的双重打击。作为对冲基金的主要经纪,投行们在这场游戏里面扮演的角色无疑是火上浇油的,强行止损平仓,在实践中往往给市场带来巨大的波动。由此多重因素下引发的恶性循环一发不可收拾,创造出了两个交易日里不计其数的此类基金多方空方共计损失-20%多的极小极小概率事件。
  
  在八月中,高盛为了挽救陷于困境之中的全球股票机遇基金(Global Equity Opportunity),在公司内部注资20亿的同时,为了积极的从外部投资人哪里争取吸纳更多的资金,主动大幅降低了绩效费的门槛。
  
  原先基金的费用是这样的,管理费(management fee)每年占资本的2%,绩效费(performance fee)占毛利(gross return)的20%,也就是说,如果年回报20%,那么这20%里面的20%即4%是收取的绩效费,加上2%的管理费,一共6%的费用归高盛所有。投资人拿到手的净回报(net return)是20%-6%=14%。新出台的政策下,绩效费为多于10%部分的10%。也就是说,头一个10%的毛利是不收取任何绩效费的,称作最低回报率(hurdle rate)。从这之后才收取10%。在上面的例子里,还是年回报20%的情况下,绩效费只有(20%-10%)x10% = 1%,加上管理费2%,总共3%。也就是投资人实际得到的净回报是17%,多出了三个百分点。
  
  3%,已经相对于1年期国库债券的收益了,说明高盛为了争取新的资本投给旗下的量化基金,已经很有创造性的表达出了诚意。投资者也纷纷投桃报李,包括AIG的前主席格林伯格在内的几家投资信托基金,在这个时候追加了10亿。其它基金也效法高盛,市场在新的资金注入下,慢慢的恢复了。
  
  在这类基金大跌之初,由于市场的过度反应---市场好像永远都只能反应过度,不论涨跌---我们曾经争论过,到底目前应不应该积极的追加我们有份投资的量化基金,以利用这个看起来应该会是很短暂的投资窗口,而不是跟风,人云亦云,也和被市场波动惊吓过度的部分投资者一样从这类基金里撤资。不过,在市场经过短暂的两周后稳定下来的时候,我们发现我们终究无法回答一个问题,那就是,究竟是改进了的量化模型在最短时间内起作用,多空双方选股能力有所改进,从而导致了大市的稳定呢,还是外部新进来的投资,稳定了大市?
  
  无论新进来的投资是30亿也好,是50亿也好,只要是交给这类基金的基金经理们去投放市场,必然还是买进超跌的和卖空补仓的股票。如果再考虑到杠杆的作用,哪怕比起原先来已经很有限,体现在交易上的效果,肯定和当初减持的效果是正相反的,不管是买多还是卖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想我们已经对问题有了答案。
  
  我们最终没有再追加投资。
(12)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来谈谈造成07年中这一波又一波动荡的发动机--贝尔斯登公司了。
  
  07年7月17日,73岁的贝尔斯登公司主席兼CEO詹姆斯凯恩,以一个极不寻常的方式--亲自给投资人写信,宣判了自己公司旗下两支对冲基金的死刑。信中写道:”。。。亲爱的尊贵客户们:让我利用这个机会来给你们一些最新的进展,事关你们投资的贝尔斯登高等级结构信贷基金(High-Grade Structured Credit Strategies Fund)与高等级结构信贷加强基金(High-Grade Structured Credit Credit Strategies Enhanced Leverage Fund)。在过去的两个月里,贝尔斯登的团队花费了大量的时间,谨慎的计算5月和6月月底的基金回报。由于近期信贷市场的艰难,使得进展缓慢。。。初步的结果表明,在6月30日,对高等级结构信贷加强基金的投资者来说,基金剩余的价值基本为零;对于高等级结构信贷基金的投资者来说,还残存非常小的一点剩余价值(后来据说是9%左右)。。。请相信在我们贝尔斯登,这样的基金表现已经受到非常高度的重视。。。我对贝尔斯登的现在和将来有着无比的信任和决心,在我们睿智的杰出团队努力下一定能给你们继续带来最高级的产品和服务。你们可以信赖我们。。。英特纳雄耐尔一定要实现!(哦对不起,说得忘形了,这句是我加上的,因为连我都被感动了。。。)“
  
  对于自07年二三月份开始就负面小道消息不断的这两支基金来说,有多少人猜中了开头,却猜不到这个结局?
  
  现在,07年6,7,8三个月发生在对冲基金业的很多事情,终于可以逐渐清晰的串起一条线。随着房市下滑,次贷证券全面大跌,造成重仓购买次贷的贝尔斯登基金巨亏,被迫变卖来达到赎回要求,但是由于次贷的流动性极差,变相造成了这个市场的冻结,有价无市。贝尔斯登被迫清偿基金,从而导致了远在澳洲的基点公司太平洋圈基金持有的相似房贷次贷产品按照市值计价,同样录得巨亏。高盛旗下的定量基金近期重度亏损,高层眼见贝尔斯登出事,深恐战火殃及池鱼,主动大手笔降低杠杆,减持买方卖方的头寸,带动其余投行券商跟进,在一片恐慌气氛中自然而然的提高追加保证金的门槛,迫使大量以高杠杆为特征的定量市场中性对冲基金(Quantitative Equity Market Neutral Hedge Funds)在多空双方均亏损的情况之下忍痛减持,从而在两三天内形成多方和空方各自的恶性循环,带动企业债券与股市双重动荡,引发南木基金的暴跌出局。
  
  是不是很阴谋论?
  
  07年夏天,距离我们现在已经很遥远。回头看,对照后来的事件,好比只是九局的棒球赛才刚刚进行了第一局上半局。攻方主力先发投手尚未踏上垒包,本队三打击手就已三振出局。
  
  贝尔斯登的”高等级结构信贷基金“成立于2004年,在这之前的40个月里,没有一个月赔钱。这支基金利用9.25亿的资本,买进了价值97亿,同时卖空了价值40亿的次贷证券。至于”高等级结构信贷加强基金“,成立于仅仅不到一年前的06年8月,名称里仅仅多了加强二字,也就是意味着基金的本性就是要押更大的宝,除此之外与前者它的盟兄弟并无二致。在3月底的时候,投资者资本总和是6.38亿美元,赌的有多大呢?答案是60亿!在多方,基金买进了价值115亿美元的次贷,而在空方,卖空了55亿。简单的算术告诉我们,这两支基金的净杠杆率(net exposure)分别是57 / 9.25 = 616%,和60 / 6.38 = 940%。
  
  一赔六和一赔九的赔率,贝尔斯登的基金经理还真把自己当赌场庄家了。
  
  从07年1月到4月,随着房市下滑,拖欠房贷逐渐增多,严重影响了以次贷为主的房贷抵押证券的现金流回报。加强基金损失了-23%,基金被迫继续融资买进,进一步加大了杠杆率。这两只基金的借贷银行和投资人开始感到了不安,洽谈融资未果,贝尔斯登拒绝以止跌卖出的方式来偿还巨额短期贷款。盛怒与惊惧之下的美林,被迫使出了绝招,在市场上公开拍卖贝尔斯登作为抵押的面值8.5亿的次贷证券。这一公开叫卖不打紧,美林发现在成百上千的次贷抵押证券之中,评级机构评级最高,打分最好的部分,能够获得85%到95%面值的叫价,可是低几级的那些次贷,只有寥寥的几手叫价在30%面值。美林只卖出了8.5亿里面的1亿。以此为据,美林为首的贷款银行们要求贝尔斯登立即”关停并转“这两只基金,但是遭到了贝尔斯登的一口回绝,甚至作为补充条件,提出了长达12个月的延期偿付保证金,以及贷款银行立即归还寄存的抵押证券回到基金内的要求。
  
  了解贝尔斯登的过去的人,对这样的强硬立场一点儿也不会感到奇怪。在1998年夏末,俄罗斯金融风暴引发的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TCM)危机中,联储召集华尔街主要投行,以美林,摩根为首的15家金融机构联手购买了90%的LTCM股权,同时徐徐清偿基金,避免了金融市场的急性休克。但就在那次风波里,凯恩拒绝加入,落得了个刻薄寡恩的名声。现在反过来了,当年的那15家里面的很多家,现在就站在贝尔斯登的对立面上,手里攥着当初贝尔斯登作为交易合约的一部分,转过去的大量抵押债券,立场坚定,炯炯有神的紧盯着贝尔斯登,且看它下面如何行事。
  
  虽然贝尔斯登自己只投资了4千万到这两只基金里去,可是在如此形势之下,它不得不动用32亿公司资本来挽救结构基金,但是对于另外一只杠杆率更高的加强基金,贝尔斯登无能为力。与此同时,5月份贝尔斯登旗下的永询金融服务公司(Everquest)本来发行IPO上市的计划,也随着这两只基金出事,而付之东流。比较有意思的是,永询的自我宣传里,高度赞扬的总经理拉尔夫齐奥飞,同时也是两只贝尔斯登基金的经理。永询在称颂拉尔夫在结构化贷款证券方面的杰出才能和可靠历史纪录的同时,也突出了贝尔斯登新公司的自动化监察系统能敏锐的察觉出可能的损失,并在损失大幅来临之前快速卖出的能力。
  
  永询公司旗下持有的资产本来估值7亿,包含10支抵押证券(CDO),其中三分之一由次级房贷构成,与拉尔夫的两只基金持有的货色一模一样。对于它突然撤掉IPO计划,没有任何人感到一点奇怪,没有任何人流露出一丝惆怅。
  
  在07年的那个夏季,如火如荼的时刻,凯恩正在美国乡村音乐的圣地,田纳西州的纳什维尔城中,悠闲的打高尔夫,和参加一个桥牌联赛。为了避开世事的喧闹,凯恩特地关上了手机,关掉了email查询,心无旁骛,在比赛间隙还能来一口大麻烟,他的老习惯。有报道说,在桥牌比赛间隙,凯恩去给几千里之外的纽约老窝打了个电话,回来继续,完成了下午的战斗。
  
  2008年1月,在他自己的公司濒临倒闭的命运之日来临前两个月,继他的花旗,美林的同行之后,殊途同归,凯恩走下了贝尔斯登总裁的宝座。
(13)
  
  普通对冲基金的投资策略和交易工具,数不胜数,涵盖从股票,期权,债券及其衍生产品,商品期货,外汇,私募股权(private equity),五花八门,更有甚至干脆就直接买实物,比如我们有份投资的一家基金,两年前在一个季度报告里透露一宗已经完成的交易,买下的竟然是一架二手波音客机,转手卖掉以后还真有赚头。
  
  作为组合基金,投资的对象从严格意义上说,就是对冲基金本身,并不包括共同基金。从投资资格上来讲,对冲基金和共同基金的一个显著差别是共同基金普通老百姓都能买,或者用退休账户里的钱买,或者干脆就直接在个人开的股票账户里也能买,而普通人对于对冲基金是没有投资渠道的。当然,在每家对冲基金的投资备忘录上白纸黑字的写着的最小投资额,一般是一百万美元,也有一些只有50万的,更有一些最少5百万。如果是对机构投资者,有的规定最少投资额是两千万,比如文艺复兴06年创立的机构基金。一般来说,越是大型的基金,越是年头久远,投资记录良好的基金,这个投资的门槛设得就越高。而对于那些创立伊始,还没挣到钱,尚在成长阶段的小基金,门槛就低些,这很好理解。
  
  组合基金的本性是基金的投资组合,而不是二级市场交易的证券,这就决定了它们在自己内部是不做交易的。如果想要扩大或者降低对哪一个行业,哪一个国家或地区,甚至是哪一种交易策略的风险敞口,那么必须通过调整对擅于这些领域的对冲基金投资比重来实现。
  
  无论对冲基金还是共同基金,本质上都是投资组合(portfolio),目的都是为了降低投资风险。传统意义上的共同基金是股票的组合,所谓小赌怡情,大赌乱性,基金和股票的关系就是一个风险与回报的关系,想要有多高的回报期望值,要看你想承受多大的风险。基金适用于那些没时间整天盯着电脑交易,或者是对自己的交易能力不大放心的主儿。如果愿意承担多一点风险的话,有时间来跟踪,分析,操作,可能买卖基金相对来说就没那么刺激了。
  
  忽然想到,这好比青春年少的你,是喜欢找一个“平平淡淡总是真”的贤侣良伴携手度过一生,还是去追寻那些人中龙凤,才俊花魁,来一段轰轰烈烈的感情才能罢休? 当一切都如天边浮云般散去,尘埃落定,陪你走到世界尽头的,到底是谁?
  
  胡总说了:不折腾。
  
  回到投资风险这个话题上。组合基金也是投资组合,理论上,相对于投资单只对冲基金来说,风险应该更低,这就是组合基金存在之合理性的一个很关键的前提。对于一群股票组成的基金来讲,如果有一只股票发生暴跌,一夜之间跌去十之八九,虽然这只股票的持股人因此会被气得欲哭无泪,可是基金的投资者最多不过损失掉这只股票占基金净资本的%而已。但是对于组合基金来说,如果旗下投资的某只对冲基金发生了爆仓(blow-up),甚至破产倒闭,那就会对组合基金的投资人造成非常不利的印象。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作为组合基金的基金经理,对投资给哪一只基金的决策,除了因为看好这支基金涉足的交易策略投资对象,以及对比基金历史回报率等等具体的定量指标以外,更重要的,投资一只基金实际上是投资一家基金的投资团队整体,就好象投资一只股票也应该是投资这家公司的管理层一样,实质上,是对作为管理团队基石的人进行投资。爆仓,就是看错了人。
  
  21世纪什么最重要?人才!
  
  基金发生爆仓,有两种常见的情况,一是投资决策发生重大致命失误,比如前面提到的贝尔斯登的两只巨额杠杆买进次贷债券的基金,南木基金,都属于这一类。并不是说基金经理存心和投资人过不去,这样的几率几乎为零,因为作为基金经理,他的身家很可能绝大多数都放在自己的基金里面,这种情况下,和投资人过不去就是和自己过不去,谁愿意啊?
  
  另外一种情况比较特殊,如果基金的存在就是个美丽的错误,严肃点儿说,存在着严重的欺诈(fraud),投资只不过是个幌子,做假帐欺骗投资者,基金经理拿着忽悠到的钱,不定干嘛去了,具体花在哪儿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作为投资者的组合基金经理,不能在投资之前的调研中未雨绸缪,发觉足够多的警讯从而避开这类基金,最后一旦东窗事发,就是失败中的失败。虽然从事欺诈的基金经理本人最后大多是被重重诉讼,用一句俗话来说,等待他们的是法律的严惩,可是很多情况下,诉讼的法律追溯效力也会延伸到有份投资的组合基金,以及其他参与决策的投资顾问公司身上。
  
  什么是爆仓,其实并没有严格的定义,对于基金来说,投资者心理可以承受的最大损失是无形的也是相对的,一只多年表现稳定的低风险基金突然在一个月内亏损-20%,和一只具有高风险的投资贵金属石油期货的空头基金一个月亏损-40%,大概都可以称作是爆仓。爆仓的后果无一例外的是基金最终清偿关闭,解雇所有雇员,投资者拿回剩下的亏损后的净值,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就算基金经理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就此罢手,并且发公开信号召大家再给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共度难关,可是投资人不干啊,哭着喊着要马上赎回,这样的情形很快的就会消耗殆尽基金里剩余的现金,逼着经理甩卖持股或者忍痛补仓,最终还是个死。
  
  2006年的9月登上新闻头条的阿玛兰诗(Amaranth)基金就是典型的第一类爆仓,即投资完败。这支基金在业界的影响是如此之大,以至于爆仓后一个月内,还在各大媒体排行榜上久踞不下。这家位于离纽约曼哈顿50哩的康涅狄格州号称对冲基金之乡的格林威治小城的基金,雇有400人,管理资产在未出事之前有95亿美元之多,号称是属于多重策略基金(multi-strategy),也就是说,交易的证券种类,地域,外汇,杠杆,策略,都没有固定的限制,算是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公司由总裁毛尼斯于2000年从帕洛马基金分拆出来,起始的时候只有27人和4.5亿的资产。
  
  在2006年头8个月Amaranth的总回报是26%,一片大好。但是,在这表面风光的回报率和资产总值数字后面,隐藏的事实是,公司75%的利润来自于一个明星交易员布莱恩亨特在能源交易中,以公司一半资产进行的狂赌。
  
  亨特和他20人的团队并不在格林威治,相反,他们居住在加拿大卡尔加里,远程控制着2000英里之外的能源交易。在2005年9月Katrina飓风袭击新奥尔良致使石油天然气价格狂涨以后,能源交易变得极为有利可图。在Amaranth内部,越来越多的资本被划归到亨特名下进行管理。亨特看好的是这一年的飓风季节里,接二连三的飓风仍然会像年青男孩赶赴心爱女孩的约会那样,如期翩翩而至。冬天天然气的价格会猛涨,而在第二年的春天,随着库存的积多和天气转暖,天然气价格又会巨幅回落。亨特赌的就是这个冬春季的价差(spread)。
  
  在2006年2月,已经有39%之多的基金资产用于交易能源和原材料。基金在5月份经历了一次大跌,损失十亿。这样凶险十足的时刻,反而更加激发了亨特的赌性,在5月里交易天然气的远期合约成倍的增长,犹如赌场里加倍的下注一样,果然,在8月,这种操作得到了回报,不但把5月损失的十亿补回来,还多出来十亿的利润。
  
  如果这是发生在赌场,有谁见过赢得这样的一手牌之后,还能及时收手的么?
  
  此时此刻的Amaranth,这个原本早期是标准的多重策略基金,早已演化成了一个单边下注天然气的95亿美元的巨无霸大基金。距估计,90%的基金资本都被用在了这个史无前例的大注上面。在公司内部,其他人创造出来的投资新点子,并不是毫无诱惑力,只是由于公司绝大多数的资本都被总裁毛尼斯,亨特,和风险运营官(Chief risk officer)控制用在了天然气上,所以根本得不到及时的采纳。
  
  在9月中,预想中的飓风季节爽约了,天然气价格开始全面下跌,Amaranth赔钱的速度开始加快。9月9日,基金内部负责管理现金流的部门收到经纪银行追加保证金的通知,是有史以来第一遭。基金自己的雇员们开始意识到事态有多严重,意识到有多少资本被填了进去用在了天然气的巨幅杠杆交易上,但是已经晚了。9月14日,一天内基金亏损了6亿,在18日星期一,一上来就又亏损了20亿。至此,9月份当月基金已经巨亏-50%,没有在隐瞒下去的必要,也没有可能了。毛尼斯发出了致全体投资人的公开信。可是事情还没完,接二连三而来的追加保证金通知,强迫Amaranth必须平仓以换得现金应付赎回要求,以至于在9月19日,Amaranth不得已卖掉手中比较值钱的欧洲组合贷款和债券,其中甚至包括曼联足球俱乐部的债券。Citadel趁虚而入,买进了很多清仓跳楼价甩卖的合约。Amaranth则在平仓的过程中的损失加上先前的损失,9月月终的时候,基金总计损失-65%,资产总额只由95亿下降到只有30亿。
  
  一个月而已。
  
  这样一个大基金的投资者,有一半以上是组合基金,几大投行,如高盛的动态机遇基金,还有德意志银行,摩根斯坦利,纽约银行,UBP内部的组合基金,全都有份。另外不乏业内其它响亮的名号,如常春藤基金,亚登,英国的曼基金。圣地亚哥郡养老金,因为通过投资顾问公司间接的投资了1.75亿,损失-65%之下,愤怒的开掉了这家顾问公司并且将其告上了法庭要求补偿损失,理由是其未能做足功课。
  
  平心而论,要在Amaranth庞大的投资帐目中理清风险之所在,发现天然气所占的比重严重越线,另外还不能被过去的表现所迷惑,认为大的有名的一定就是好的,这样明察秋毫的投资者能够及时悬崖勒马,确实不容易。为中国人民所熟知的黑岩(Blackstone)旗下的组合基金,就曾经是Amaranth的投资者。但是在经过飞到卡尔加里实地考察,发觉了这个能源交易规模存在的巨大风险之后,黑岩宁可付出了占投资资产2%的提前赎回惩罚性费用,像陆逊当年面对江流石不转的八阵图一样,及时的撤了。
  
  仅仅几个月,说起来就是爆仓与否的差别。旗下的基金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中道崩殂以后,对于组合基金自己,不可避免的会被被推到非常尴尬的境地,且不说没准儿哪天在媒体头条就可能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就连自己的投资人,因为间接的坐拥了爆仓的小坏蛋,气沮之余,说不定就会狠狠的诉你一把来解气。没办法,你拿了人家的钱,就应该给人把事情办好。投资之前的调查研究,是多么的重要啊,前戏一定要做足。
(14)
  
  记得有一年的高考作文题目是诚信,当年颇有不少考生在短时间内一蹴而就,写的范文广为流传。后来不多时,当年深受出国考托福考GRE的荼毒,心灵遭受严重创伤的出国留学人员们,满怀憧憬将来祖国一日富强了,洋人纷纷求学移民于中国,排队报考中文托福GRE的情景。我现在琢磨,如果华尔街的这些银行家基金经理们,拿到手的中文试卷上,赫然就是这个诚信二字的命题作文,是不是好多人都及不了格呢?抛开中文遣词造句水平不论,依着他们骨子里对诚信的理解,写出来,别人会不会看得面面相觑啊。
  
  好比我们当年中学班里有个哥们,相对于我们这些整天只知道打球傻玩儿的小子们来说,思想成熟的多,愤世嫉俗;按说这不是缺点,可是我们当年背政治,这厮就麻爪儿了,因为政治这东西不是光靠死记硬背就能过关,好多地方还是得有自己的理解,才不至于颠倒黑白,闹笑话还是其次,犯政治错误就不好玩儿了。他倒好,课本上的东西,灌输到了他脑子里绝对记反,因为他的理解和我们大多数正常人,都不一样。我们都不知道这算是他政治上成熟呢,还是政治上幼稚。
  
  想起来,我国刑法规定的位列几大重罪前茅的反革命罪,其实称为革命罪,大概更为贴切。
  
  我还是相信人之初,性本善的。那些靠着欺诈让投资者赔上老本的银行家,基金经理们,虽说做人的诚信早已肉包子打狗,其实很多人也不是自拿到投资者的第一笔投资哪那天,就立下远大志向一定要这么干的。这么说虽然还是免不了有为一小撮他们之中的人开脱之嫌,可是现实中往往是这样。人都是因为贪婪才学会的欺诈。
  
  贪婪是人的本性,在1987年获得奥斯卡奖的影片“华尔街”中被两代帅哥的代表,迈克尔道格拉斯和查理希恩诠释的淋漓尽致。在这部不朽之作中担任艺术顾问的肯尼斯李普(Ken. Lipper)本人就是投资界享有盛名的大鳄,在大导演奥利弗斯通的游说下同意加入这部电影的制作,在对白中加入了很多华尔街俚语黑话,同时给两位帅哥演员言传身教,让他们看起来气质更像那么回事儿。在这部影片大获成功之后,李普又根据剧本改编,写出了同名小说,接下来又创作了电影剧本“市政厅”,由好莱坞又一位帅哥约翰库萨克担纲主演。
  
  李普老头子多才多艺,部分因为本人是犹太人的缘故,他和斯皮尔伯格联合制作的反映二战集中营的纪录片“最后时日”还获得了1999年奥斯卡奖。同时,在80年代中期,他还是纽约市主管金融的副市长,估计大概相当于王宝森的地位。借助于他在政界与好莱坞多年的亲密接触,当时的纽约市长爱德华寇迟,与许许多多演艺界商界的名流,包括朱莉娅罗伯茨,史泰龙,库萨克,迪斯尼老板艾斯纳,都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资本管理公司旗下28亿美元对冲基金的老客户。
  
  这样一个平趟美国几大上流社会的精英,很难和基金欺诈丑闻联系起来。可是就在中国高考作文以诚信为命题一年以后的2002年,大洋彼岸的美国这边厢,一系列事件慢慢浮出水面,最终将李普长达16年的基金公司彻底搞趴下。两个主管投资的基金经理史崔法齐和维索斯基在一月拿到年度分红以后没几天,突然双双辞职不告而别,逃避了会计事务所普华永道的年度审计。然后在2月审计完成之后,李普不得不在给投资人的信里坦白,这支以投资可转换债券套利为主要交易策略的对冲基金,在2001年实际损失约占基金的45%,而不是先前在年底的时候通报的盈利7.7%。一个月以后,李普把矛头对准临阵脱逃的两名基金经理的同时,埋怨2001年恶劣的市场条件,也是造成转换债券套利艰难处境的帮凶。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李普基金开始清盘,各界名流们本来几年以来被虚报的利润惯出来的的大好心情,霎时间走的无影无踪。他在好莱坞的朋友们小心翼翼的尽量保持体面的气度,没有跳将出来大加鞭挞痛打落水狗。基金经理史崔法齐最终被判欺诈罪成,锒铛入狱。很多机构投资人吵吵着,也要把李普老头儿一根绳子套上拉进班房,可是没辙,人家后台硬,仗着和政界商界剪不清理还乱的关系,最终没有折进去,但是他必须退还几百万美元这些年来累计揣进自己腰包的基金利润分成,作为补偿。
  
  李普离了婚,分了财产,从上层社会的喧闹聚会中消失了,可是在他的基金公司关门大吉后四年之多的时间里,很多事儿并没有没完。史泰龙在1997年投资的250万,在01年的时候,根据当时虚报的利润累计,总计已有380万。史泰龙高高兴兴的全部提了出来。库萨克没史泰龙那么趁钱,90年代中期只放了30万进去,到2000年变成了54万,他也及时提走了。就连前纽约市长寇迟也兑现了1百万投资。结果呢,到2006年的时候,其他没能在东窗事发之前溜号儿的投资者们,还在不屈不挠的打着民事官司,要求史泰龙和库萨克等人把吃进去的再吐出来,搁一起,最后大家一块儿均分。
  
  按说这些都是富人,这么玩儿,不知道应该算做大富翁里的均富卡使用,还是均贫卡使用更合适。
  
  李普本人是戏剧电影界的大拿,不过要论戏剧性,李普基金这档子事儿还比不上2005年爆出的巴佑基金更来劲。
  
  巴佑基金没李普基金那么大,在2005年中的时候,大概总资产是4.5亿左右。这支基金成立于1997年,起始规模只有5千万,但是在头一年里就录得了30%多的回报,在接下来直到1999年下半年的时间里,又有高达38.5%的累计利润。在2005年5月致投资人的报告里声称,头5个月艰难的环境下,回报是4.6%,大大优于标普500指数的-1.7%亏损。就是这样一直看起来蒸蒸日上的中等基金,在05年7月下旬突然毫无征兆的发给所有投资者一封信,告知基金将被清盘,让投资者等待退回的钱,马上就能到。
  
  8月16日,和许许多多其他有份投资巴佑的人一样,西雅图的一位投资人埃里克迪伦,一连三周了,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可他坐不住了,直接飞到了康州斯坦福镇,坐上豪华电召车来到了巴佑基金总部办公室,一座坐落在康州南边面临长岛海峡的水边木制别墅,等待面晤巴佑基金的首席财政官丹尼尔马力诺。在“僧敲月下门”很多下儿,没有动静以后,改直接推门了。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桌上是一封敞开的六页纸的信,“这是我的自尽声明和全部交代”,他看了开头这第一句,直接打电话叫了警察。信中承认,马力诺和巴佑的创始人萨缪尔以色列以及另外一个合伙人一起,自1998年以来,一直在欺诈所有投资者,直到现在。基金里的钱基本上已所剩无几。
  
  警察没那么笨,鬼才相信这么一位嗜财如命的主儿能够有勇气干掉自己(尸首呢?),然后好像和武林高手叫阵被痛扁一顿,临走还不忘交代几句场面话。警察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马力诺,直接送进了医院,先来个心理检查,看看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儿。公司总裁以色列---这是真名,显然的,这又是一位犹太人---随后不久也被缉拿归案。总共三人,分别被判证券欺诈罪成立。
  
  完了?没有。戏到这里还只演了一半儿。
  
  在08年4月,除了以色列以外的两人已经先后进了号子,以色列被判处20年有期徒刑,可是当他独自驾车前往联邦监狱开始服刑的途中,突然消失了。6月9日他的多功能越野车在离纽约北部四十英里的熊山大桥下哈德逊河边被发现,车前盖全是尘土,上面写了行字儿:自尽无痛。车里还找到了一堆药片儿,但是这些都没能蒙蔽聪聪的纽约州警,他们很快得出结论,怎么着,这公司出来的除了坑蒙拐骗,别的不会,都会玩儿假自尽?
  
  以色列并没走得太远,他的女朋友其实一直在开车跟着他,在他制造好假自尽的现场以后,二人开车向北遁去,潜入了马萨诸塞州,找了个大型休旅车露营的基地,在那里呆了一个月,饿了就在营地配备的小卖部里买点儿吃的对付对付。大概是连轴儿过一个月这样的日子,和以往他自由挥霍投资人的钱习惯了的锦衣玉食的生活太冰火二重天,7月的一天,最终,以色列骑着雅马哈小蹦蹦车,来到了警察局自首。在他20年的刑期之外,他又得到了四面墙里额外几年的追加奖励。
  
  其实巴佑基金作假,最明显的一点,基金雇佣的会计师事务所登记的法人,竟然就是马力诺自己;不但如此,为巴佑执行各类证券交易的中间商,名字就叫巴佑证券经纪,也是隶属巴佑公司名下。这种监守自盗的行径,是最容易识别的警讯之一,也是最不负责任的造假;造假,拜托能不能搞得逼真一点儿,对白还要讲求个深度呢。这样做,不但诚信荡然无存,就连其他造假的同行,也是会耻笑地!
  
  巴佑最大的投资者--轩尼诗集团,是一家原本很著名的组合基金,在巴佑丑闻大白天日以后,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在2004年,轩尼诗的客户总数有100个,在2005年底,下降到53;资产总额在04年是13.5亿,在05年底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他们为轻率的投资,片面的背景调研,以及在投资以后,有如先进超视距空空导弹”发射后不管“般的疏忽大意,做了组合基金业最好的反面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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